在这个11月,吴亦凡推出出道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张专辑《Antares》,迎来自己的28岁生日。和前几年不同的是,他很久没拍戏了,更多的精力被用于做音乐,做专辑,像新人一样带着自己的歌开着车在美国一家一家跑电台,偶尔担任音乐类综艺节目的导师。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回归他热爱的音乐,他为音乐放弃了很多机会,但坚信它一定会给他回报。记忆里的11月总是“November Rain”,这个被孤独喂养长大的年轻人,坚定地要走出那条属于自己的少有人走的路。

   一定要试些别人没做过的事情吗,即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被理解?

   是,是,是。吴亦凡不住点头,一边揉着通红的眼睛。前一天到早上四点才收工,他已经习惯了晚睡,做音乐的时候更是毫无节制,可遇上要早起的日子他便不知所措,“极大的心理负担,晚上更睡不着。”

   他出道以来真正意义上的首张专辑《Antares》即将发行。问他是否紧张或忐忑,他把整个身体往沙发里陷进去一点,“顺其自然。我的部分已经做完了,剩下的就交给听众了,我的压力在完成专辑的时候就释放了。”即使这张专辑在国内并没有被一时接受和理解,他觉得也在情理之中,“这件事我暂时没有解决的方案,我也没有特别想过要解决它。”他不自禁地笑起来,之中有无奈向自豪的转折,“作为一个热爱音乐的人,我要先得到一份心理上的满足,我自己认可它、为它自豪才是最重要的,其次才是别人是否喜欢它,但这是我无能为力的部分。创作是非常个人化的东西,需要一点自私在里面。”

 

“该有人做点不一样的事”

 

    “Antares”是天蝎座α星,是整个星座中最亮的一颗星星,被喻为天蝎的心脏;中文翻译为“心大星”,另一个名字为“龙之心”。所有的名称、诠释和意义联系在一起,吴亦凡觉得用作新专辑的名字再合适不过,“一颗孤独又耀眼的星星,可以概括很多我想做的事情。”他一直对银河系着迷,飘渺无垠的天际,神秘、不确定,又隐藏着不可估量的力量。但灵感这种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,他不信依赖行星变化所带来的“冥冥之中的力量”就能一蹴而就,“运气再好,灵感也就会自己来个一两次。创作更多需要积累,需要去体验和记录那些能够激发灵感的事情。”

   这并不是一个音乐的黄金年代,虽然音乐的传播方式和载体越来越丰富,但国内反而缺少真正权威的平台来推荐和评判,听众根据喜好各自为营,很难有一时间街头巷尾人人追捧一首歌的盛况。许多歌手都选择用EP的方式来推出作品,限制少,可以更为持久地推送储备的新歌,发行专辑,则意味着一股脑把所有的家底都掏出来,但他觉得是时候做这件事了。“用户都是在手机上自己选择自己听什么音乐,不管你的音乐好与不好,只要这个用户不喜欢,他就可以选择其它喜欢的音乐。所以许多新歌很难进入到他们的世界里去,歌曲的寿命变得越来越短。可是我的歌越做越多,累积了好多好多歌,包括很多歌这张专辑也没有收录,还在不断继续。专辑对一个歌手来说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、是更完整和恰当的表达方式,所以我就不会特别去想之后的成绩,或者是否会浪费掉一些歌之类的问题。”

   专辑收录了14首歌,相比传统而言体量更大,但起初他差点放进18首。“其实已经经过了很多次的筛选,也换了很多次歌。中途也有过那么一点选择困难,但整体的方向是很清晰的。”其中有些歌是两三年前就制作完成的,不停用新歌去替换,就像一场场自己和自己的对阵,“永远会超越过去的自己。”他选择的标准并非绝对的“好”,而是“合适”,“有一个故事的形态在里面,大致来说,就是从我的人生开始,到一些更内心一点的东西,比较深比较暗的地方,又开始上扬,再往后还有些情歌……大致有三个板块,是有整体性和关联性的。”

   专辑封面上的银色标题用的是哥特体,下面衬着代表星球的红色,强烈而夺目。“我的音乐风格偏Hip-Hop,比较街头、比较urban,所以封面想保留一些街头的感觉,包括一些做旧的感觉,更像一个Hip-Hop专辑的封面。”这些音乐之外的细节,他都反复比较考虑了许多种可能,“坦白说,设计稿出来前我并不十分确定,但我很清楚哪些是自己不想要的。”

   他的创作速度极快,一小时写就一首歌是常事,而在过去的几年里,他以极高密度的工作方式疾速成长,回头张望一下,才意识到时间的意义。“时间过得太快了。有些歌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听,它都是首好歌,但有些歌可能有很多当下的流行因素,寿命反而不是很长。一些歌如果经历了三年还是被我收到专辑里,说明我觉得它经得起考验。我做音乐也更倾向于让它们的生命变得更长一点,我不会为了赢取大众的关注,而刻意去做一些流行或是口水的歌——这完全不在我的创作考虑范围之内。”

 

“Life chose me,I ain’t have to choose”

 

   但他也知道,这样一张专辑要在以抒情歌为主流审美的国内市场突围,并非易事。“国内听众更喜欢抒情的慢歌,有情感烘托的那种,这是市场的收听习惯。我的歌可能一时很难被他们接受,但这不代表没有人喜欢。”他的制作更贴近欧美时下流行的玩法,喜欢Hip-Hop的人能体会出其中的超前和高级,但许多人或许只能不明就里。“我没有办法去照顾所有人,一种对大多数人而言陌生的音乐,需要一段时间去培养市场的收听习惯。”这“一段时间”,他的预估是十至十五年。“Hip-Hop在国外已经差不多有四十年历史了,要让更多人对它感兴趣,要让它成为真正的主流,没有十年是办不到的。”他不认为自己是那种可以凭一己之力改天换地的孤胆英雄,“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成,但我还是要去试,想成为一个引领者,我觉得这是我的一份责任、一个担子。”

   “我总是不满足于现状,也不想成为‘第二’。我老是想,做点新鲜的,做点别人没尝试过的,这就导致了我比较‘作’,也比较累。”到底有没有意义呢?他相信时间会慢慢揭示答案,“无论成功与否,你都给后人开了一条路,无论是一条修葺整齐的大道,还是山中的一条小泥石路,都是一点希望。何况,只要有那么一条小路,愿意走的人就可以踏上去,人多了,它就平实了。”

   推出单曲《Deserve》的时候,他去美国一家家电台打歌宣传,每一次都从头开始介绍,大家好,我是来自中国的歌手Kris Wu,十足的新人姿态。“许多人同样不理解我在美国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环境。目前为止,美国是最大的音乐市场,各个体系都已经发展到非常成熟,这个市场是很难进入的。他们每天都有无数新歌、无数新人在冒出来,有自己既成的规则,你是一个华人,你也不在这里生活,你的市场重心也不在这里,他们为什么要给你一个机会呢?”“坦白说,这张专辑我没有特别期待它一定会成功,不管本身质量有多好,在这样一个还没有根基的市场里,只能说成事在天。但如果它在美国成功了,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华人音乐人往这个方向努力,如果不成功,至少我自己没有遗憾:在这个时间点,我希望国外的音乐人能看到中国也有这样高水准的音乐制作,看到华人的高度和新度,就无怨无悔了。”

   如果他愿意妥协,安享自己的偶像光环,生活显然会更顺利更安逸。但他要求自己迈开艰难的第一步。“国内可能很多人无法感同身受我在做什么——你是个明星,离我生活那么远,你的生活看起来那么顺利,做这件事就是为了玩儿吧?可我的确有使命感。我并不期待别人的理解,但这就是人生,这就是现状,28岁有现在的成绩我已经很幸运了,对得起自己,也对得起家人。或许过了半年一年再回头看,我会更坚定之后要做的事情。”

 

不成功,便成仁

 

   以吴亦凡的资源来说,要聚集起华语界最顶尖的词人根本不是难事,但他坚持自己一个人写新专辑中的中文歌词,他并非一意孤行要证明自己的全能,而是为了一条原则。

   “Hip-Hop一直以来的文化就是要说属于自己的故事,是非常自我的事情。如果假借别人的手去写词,在这个圈子里你不会得到尊重。”虽然成长过程中有一大段时间都在国外,但他并没有落下中文的语言表达能力。许多人根本不会在意一首入耳的歌背后到底是怎样的词曲作者,但“尊重”两个字,他首先要给自己。

   把中文的词韵和意义放到更适合英语节奏的Hip-Hop中,单靠翻译远不能达到效果。“把中文翻译成英语的情况相对比较简单,因为英语的韵比较好押,比较难的情况是把英语翻成中文的时候,英语往往一个单词有三四个音节,可中文一个字只有一个音,要一一对上号,还要语意流畅……真的比写一首新歌要难多了。新歌就好像一张白纸,怎么写都可以,可要照着已定的模板把另一种语言唱回这种感觉……”他不自觉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,大概是想起了创作过程中的种种挣扎,“这一次专辑中的《Tough Pill》和《Hold Me Down》就是这样的对照版本,我觉得效果还算是比较满意的,因为我把整个flow一模一样搬过来,然后套进中文里去了。你们听了就会明白我的意思,基本每一个地方我都把它翻过来了。”

   音乐他越做越上瘾,但这不是他人生孤注一掷的赌注。前几年冯小刚、周星驰都钦点他为电影的主角,而这两年,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集中在了音乐上。“我确实为音乐放弃了很多机会,但也相信它一定会给我回报。之前市场正好缺新鲜的面孔、新鲜的演员,都是非常好的导演、非常好的机会来找我。当时那么多好的机会,也很荣幸大家给我这样的机会去做这些事情。”周围许多艺人朋友都渐渐转型为演员,他反而觉得,是时候该做点事情了。“都说音乐市场快要不行了,国内音乐市场没有以前那样的时代了,所以我想回归这件事情,希望做得漂亮一点,才有机会挽回这个市场。”

   两年前发行的单曲《July》对他而言意义重大,那是一场冒险。“我当时也很纠结,也想过是不是先推中文歌词的单曲。我知道很多人会说听不懂,但我觉得音乐更多是感觉上的东西,它的音乐性那么强,可以试一下。”后来的成绩证明了他的判断,《July》登上了美国iTunes总榜第49名,他也因此成为了首位进入美国iTunes总榜前50的华人男歌手,之后,更多人开始用英语歌词创作,一起撬开被固封的市场。

   “我小时候看一个叫N1的街球比赛,全是Hip-Hop音乐,十一二岁我就知道自己喜欢这种音乐,但一直都是‘Life chose me’,没什么机会去选择。有了一定的累积后,当我再次走进录音棚里,我对自己说,我不要再做电影主题曲,不要为别人的需要服务,我要做自己喜欢的音乐。”求质量,当然要花血本。他假装捂住胸口,“心都在滴血”,随即又偏过头去,努力躲开周围工作人员灼灼的目光,“专辑花了多少钱,我不知道。我根本不想钱,钱也不归我管!但这是给自己的交代,每个时期的创作灵感都是不同的,这是一个很好的记录。”

   这张专辑也可以说是他送给28岁的自己的生日礼物,“我对生日节日这些从来都不怎么感冒,只是坚持要在美国发这张专辑,是因为这就是一件我非做不可的事情,我不会后悔也不会遗憾。”这次把专辑的主打曲定为《November Rain》,理由之一是“我就是喜欢”,而“11月”有他太多的记忆和意义,就像一块凝结了过去的琥珀。“11月是我的生日月,本来就是个特别的月份。我对11月的雨有种特别的感触:小时候住在广州,那是个不下雪的城市,冬天只是下雨。我和妈妈一起生活,她总是在外面忙,我记忆里的冬天,就是窗边噼里啪啦的雷声雨声,心里各种说不出的难受。”后来去了温哥华,11月又是雨季,“妈妈在国内,我一个人去上学,看到窗边的雨,又感到孤单。”

   自小他就知道,他对孤独感特别敏感,他因为孤独而变得独立,又因为孤独变得强大。他不断试图离开这种感觉,冥冥之中又在寻找它,不断离开安全区,每次他都以为自己的冒险已经差不多到了头,可心里的另一个声音会告诉他,继续,继续,继续。“所以我命中注定会孤单,这是命。”他长长舒了口气,我知道他没有说出的下一句,不成功,便成仁。